最光阴和绮罗生之间是爱情吗？

门外风雪交加。

酒铺里喧声一片。

这一片喧嚣，并不是老家伙又摆阔气，请了街坊四邻吃肉喝酒，而是那个穿花袄的小姑娘，一直在喳喳不停。

“小哥哥，小哥哥，不要用手去抓嘞，老魏说要用筷子，那样才有礼貌。”

宁曲早已被这个矮了自己半头的黑丫头烦的不耐，眼皮一翻，然后故意转动眼珠，盯着屋顶，学着她的语气说道“这是在我家里耶，用得着你管？”

花袄小姑娘全然不去理会，反而更加郑重道“不以规矩，不能成方圆，仓禀足须知礼节，衣食足更要知道怀恩，宽仁，不可以像你这样牛气哄哄，觉得别人吃了你的，就占了你多大便宜。对吧，老魏？”

铁匠憨憨一笑，倒是一旁正在倒酒的老家伙放下手里的碗和坛子，狠狠给了宁曲一个爆栗，“董鱻丫头说的没错，你这个小王八蛋，就是短了管教。”

手上挨了老家伙一筷子，头又被打，宁曲立时火大。

刚想骂娘，可一瞧见对面那个笑容灿烂的黑丫头，马上又没了脾气，只好悻悻道，“好男不跟女斗，先记着，等你长大一点，再削你！”

“我才不怕嘞，有老魏保护我的。”

“就他？还保护你？你问问他，有我的气力大吗？”

花袄小姑娘看向在自己心目中神一样存在的那位铁匠，却没能得到意想中的答复，所以赶紧扁了扁嘴，装作要哭的样子，扮起了可怜。

她不敢再说话，并不代表旁人也都被宁曲吓到，老家伙就不愿苟同，“气力大咋了？老驴老马，哪个气力不大，还不是一样要被人骑在身下？这头牛硥气力大不大？不也成了咱们桌子上的吃食？不要像刚刚爬上了井口的蛤蟆，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，其实它看到的，也只比井底下的那只，多上那么一丁点而已。”

铁匠刚烧好水，廖百射就打发仇盛送来了今天的骨肉。那尸首两分的妖兽叫做“牛硥”，本是山石里生出来的一种妖怪。“石生硥，如老蚌生珠”，“硥无形相，遇物仿效”，这妖怪自打通灵伊始，便会化成它最先看见的东西，在山林遇见的无非狼虫虎豹，要是在江河水底化形，那时便成了“硥鱼”了。

“你要不说，我还真没注意，这东西可比那个什么“青獠”要好吃多了。”

宁曲狠狠咬了两口手里的那块骨肉，极力掩饰着脸上的尴尬。

老家伙说的没错，自己眼下说破了天，无非也就是一个略比旁人强壮一些的孩子。在这个武道九境，仙道十重的天下真算不得什么，毕竟，自己现在连回家的本事都没有。

……

官衙府邸，廖百射也正陪着那位仗义出手的青年“剑仙”推杯换盏。

“敢问仙师名讳，万望赐下，也好让这安平的满城百姓，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不是？”

虽然二人对坐，另有仇盛在一旁服侍，但不难看出，这位安平城里位高权重的百射大人，发自肺腑对那青年毕恭毕敬。

满脸堆笑，频频举杯，就连屁股都没有敢落在实处。

好在那位“剑仙”也懂得规矩，并没有仗着修为傲慢跋扈，所以见廖百射问起，便笑着答道“我原本就是这城中之人，百年前游历江湖，学了些花拳绣腿，自觉心境不全，破境无望，才回来家乡看看。看一看曾经的儿时玩伴，给爹娘的坟上添捧土，人常说南飞秋雁，只为故乡月明，万一这乡土之情补全了心境，岂不更美？”

“仙师竟是这安平城人士？”

廖百射满脸诧异，那青年却自顾着喝了杯酒，然后用手指捻住那杯，缓缓转动，像是回味过往，“大人可知延平巷？我当年便住在那里。由富贵街进去，紧把头，第四个院子，可惜当年便已卖给了旁人。对了，我叫余千山，家父名讳上余下贵。”

廖百射恍然，因为这两个名字他都在户籍簿子上见过，尽管余贵在百十年前就已经成了黄土一坯。

而且他还记得，那上面说是余贵在甲子之期进山寻宝，结果被打斗中的仙师误杀，他那刚刚几岁的孩子，才会被那位打杀了他父亲的仙师收徒带走。

此一去，便音信全无。

再仔细想想也是，这里各方势力所布下的阵法，堪比天罗地网，四境之上的修士或者妖怪，根本无法进来。

而城外被打杀的那头“牛硥”，却是实打实的四境妖怪，比那个什么“青獠”强了可不止一点半点。但在这位青年仙师剑下，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，也只能尸首两分。也足以说明这余千山，绝对是一位五境，甚至五境之上的修士。

这片天地对外面的人已经立下了“规矩”，但要是原本就在里面的则不然了。

好比再厉害的宾客，也总不该对主人指手画脚不是？

知道了跟脚，廖百射便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。

虽然还不至于到什么“老乡见老乡，两眼泪汪汪”的境地，起码言语之间，少了几分生硬，多了一些随意。

“百年光阴，弹指即逝，真怀念当初孩提时的模样。大人有所不知，我四五岁时就比旁人家的孩子生猛，他们也都听我的，去城外掏掏鸟，逮上几只过山虎，就算骑着他们脖子去撞富贵街上的大钟，都没有人敢不乐意。”

“我还记得那时有个小丫头，总磨着我玩什么皇帝娘娘，说什么都要跟我拜天地，睡洞房，真是笑死个人！”

说起来这些陈年琐事，那位“剑仙”好像要比在城外一剑斩了“牛硥”还要高兴。

廖百射心里有些打鼓，因为他觉得眼下的余千山，似乎比刚刚张狂了许多。

……

天色渐晚。

宁曲吃的肚子圆滚滚，倒在土炕上，沉沉睡去。

花袄小姑娘躺在了土炕一角，离着气力很大的那人老远，也慢慢鼾声渐起。

老家伙跟铁匠像是酒兴大发，精神十足。

铁匠老魏喝着喝着，忽然收起了他那招牌式的憨笑，轻声道“明日我打算进山一趟，所以董鱻还要麻烦二叔帮我看顾着些。这丫头还小，胆子也不大，放在铺子那边我不放心，不如就让她留在你这酒铺。”

老家伙一皱眉，似乎铁匠的话，让他有些意外，“这么多年过去，你还是不肯放下？”

铁匠苦笑，几乎未做任何思量，脱口道，“旧梦缱绻，无处愁眉展。虽说一别经年，如今尘归了尘，土归了土，可我还是希望她，能够有下一个轮回，而不是真的就此消散，”

“一百余年，就算她神魂不灭，如今也早该去了黄泉，你进山去找，又如何能够找到？”

“真要是那样便好了，只可惜此地方圆千里早已被仙家法力阻断，神人尚且不得而入，又如何会让一残缺魂魄进进出出？”

“那之前……？”

“之前是我境界不够，即便寻到了她的魂魄，也无法带她离开这里，所以才耽搁了一百多年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老家伙突然站起身，仔仔细细端详了铁匠一遍，然后摇了摇头，自嘲道“我是真的老了，已经看不出你的修为境界了。记得那时候你是几重境的仙师来着，五重境？还是四重境？蝼蚁一样的存在，就敢跑进来救人，真佩服你的勇气！问世间情为何物，直教人生死相许，这话用在你身上，最合适不过。”

铁匠默然，就连刚刚的那一丝苦笑，都了无踪迹。

“可你这个傻逼，临了又换来了什么？忘记了？那我来告诉你，是一剑穿胸，是大阴阳夺魂术！”

老家伙目眦欲裂，口里已经骂上了娘。

“我不恨她。”

铁匠老魏短短四个字，就让老家伙如遭雷击，努力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半句言语。

良久，他这才又指着老魏，叹息着说道“还是当年那样的犟脾气，如果不是我横插了那么一脚，想必如今人家都已经是洞玄山云霄宗的掌教祖师了。而你也不可能会在这里陪我喝酒，只能静静的躺到城外，哪一个不知名的小土堆里。”

“二叔恩情，实同再造。”

‘得了得了，瞧你这副模样，不恨我就已经很好了。我这纯粹是过山虎穿了一件小裤衩，两头不是人。“

老魏一笑，没有言语。

老家伙伸手抹了把脸，不再去看铁匠，然后沉声道“天地有德，奈何人心鬼蜮。同样都是爹娘生养，可总有那么些人蛇蝎心肠，薄情寡义。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，她都要看看好不好吃，这样的人，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念念不忘？”

“或许是我给她的还不够吧。”

“哎，朱颜镜里远芳华，情缘不过指间沙，多少男人，就是像你这样傻傻的死在了女人的绮罗裙下。算了，我也不好再说你，只是那个小王八蛋老缠着我说想要修仙，你还是跟我讲讲这仙道的十重境，到底跟我们武道修炼有什么不同，明个等他醒了，我也好拿来卖弄卖弄。”

“武道九境，仙道十重境，这仙道由藏气而始，就等同于武道的筑炉。接下来真武，道生，万法，通玄，不灭，真仙，御神，踏天，各自对应武道修行的每一个境界。而最后相传中的十重境唤作“星海境”，据说早已超脱了这片天地之外，好像至今也并没有听说哪个修士能够到达。”

“那你如今修到了哪一境？”

“资质愚钝，勉强才到了九境踏天。”

“咔嚓”

老家伙手里的酒碗掉在了地上。

.……

“老家伙，你快看看，小六那孙子又来偷酒了！”

土炕上的宁曲翻了个身，抬起手，朝着虚空挥舞了两下，跟着，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。

老家伙撇着嘴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，又指了指土炕上的少年，“听见没，又在说胡话，这小王八蛋不怎么就看小六不顺眼，做梦都想把人家灭了门，刨了祖坟。”

“他说的不假，小六确实就在门外。”

九重境的仙道修士，已经站在了这片天下的巅峰，挥手间斗转星移，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，可以瞒得住他们的法眼。老家伙当然也很清楚，于是便想破口大骂，忽然被铁匠拉住了袖子，“二叔刚刚不是还说人心鬼蜮，天地有德？何必去跟一个小人计较？”

“可小人难养啊，他偷了我多少酒了，还不是一样对我张嘴骂娘？”

老家伙满脸无奈，铁匠却笑容玩味，“小人如鬼，二叔就当他是个孤魂野鬼，视而不见好了。”

紧接着，铁匠老魏拿着自己手里的那双筷子，叉了一大块骨肉，看也不看的扔向门外，随口说道“酒肉都与你了，日后敲好自己的钟便是。”

一个像是在喂狗，门外的那狗倒也机灵，应该是一口叼住，然后笑嘻嘻的回了一句“谢二位老爷赏！”

小人就是小人。

不会在乎什么礼义廉耻，更不会在乎什么嗟来之食。

的确是，小人如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