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国英雄传_冰雨孤城_长篇_无弹窗阅读 - (布窝小说网)

冰雨敲着广固城头，湿透了青黑色的瓦片。天下大乱年头，没人会去在意城角滴下的水珠。晋军营地当中，一个叫张纲的男人锁在柱子上，衣衫上残着血迹。他是能造兵器的巧匠，可怜憔悴光景，谁都明白他遭了事。一天黄昏，有士兵拖进来个沉箱。张纲刚抬头，空气里那种混杂着泥土味、铁锈味和血味的东西让他咬紧牙关。箱盖掀开，一块一块的布包，淡黄色旧布碎在黑夜里格外刺眼。张纲几乎没法喘气，那布料是他母亲身上常穿的。他的指节开始发抖。他什么都明白了，但没人给他解释。仇恨，有时候连呼吸都能叫人胸口作痛。

有些故事压根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。照理说，一切不过是慕容超脑子里的一个临时兴致。一春天，他坐在南燕皇宫，忽然觉得朝廷乐队人不够，气派也不够。他想要热闹，大概以为天子就该比谁排场都大。于是，他竟派兵突袭东晋边境的宿豫，把两千五百个活生生的百姓抢回去，硬是要给自己当乐师。这些人家破人亡，哭天抢地，全被塞进燕国皇宫里唱曲。消息传到江南，原本安生的东晋百姓顿时乱了阵脚。有的把房屋改成堡垒，有的干脆背井离乡。一夜之间，老百姓眼睛都红了，到底谁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？

当时建康尚且没沉浸在这种苦楚里。那会儿的刘裕，平了桓玄当了权臣，领着十万大军，算是南朝最能扛事儿的将军。他素来不爱忍气吞声。慕容超的嚣张消息传来，刘裕摔碎了一只金漆椅。旁边几个内侍ま以为大事不妙。刘裕偏不听朝廷反对顾虑：“鲜卑人敢来撒野，就得让他们知道江南人的脾气！”朝廷有大臣拉着他劝，怕劳民伤财，几乎要下跪，刘裕横冲直撞照样点兵北伐。他押着十万大军逆流而上，到了下邳，吩咐把船全烧了，退路没了，只剩活路。将士们有抱怨的也有鼓掌的，反正都得往北走。

其实有些事说起来简单。南燕这头慌了，各种焦虑在朝堂蔓延。有个叫公孙五楼的老臣挤到慕容超面前，说关口险峻，趁晋军还没大队进来，不如派兵守住大岘关，顺手截断他们的粮运线路，这才有几分胜算。他磨破嘴皮，慕容超大手一挥懒得多听，“大意——晋兵自己往口袋里钻才好，我十万骑兵全等着收网呢！”所以，晋军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大岘关。没人理会晋军将领忧心忡忡的表情。山路窄得跟鸡肠似的，要真堵死这几万人，后果简直不敢多想。但刘裕的瞧法和别人不是一回事，他总觉得慕容超贪心怕是看不上早早的防线。

六七万晋军过去了，谁也没拦他们。眼下山东成片都是麦田，粮仓里堆着去年的新麦。刘裕起得早，走出帐篷观望，晨光正好照在田地上。他抓把麦子，塞嘴里嚼两口，说“老天爷送饭来！”看样子他心里踏实极了。这段路上没有血腥，倒像是收成的好年头。

可是好景不长。慕容超到底还是策马来了，带着五万骑兵，铠甲闪得要晃眼。他本人也站到军阵最前面，试图鼓舞兵士。晋军那里，连成一体的战车阵横过河岸，檀韶一声叫喊，箭矢像云遮住了天。双方杀得谁也记不清时间。直到胳膊都麻木了。城头上没挂旗帜，这细节被胡藩发现。他一句“城里没人”，檀韶立刻带人硬撞进去。一柱烟在临朐城里窜起，火光四起。慕容超被吓掉了玉玺，据说他好半天没吭声，等回过味来早就晚了，燕军见皇帝逃了人心散。

这一仗许多人倒下去，譬如段晖，譬如手下大将，一个个横死在火光里。慕容超带着残兵一路窜回广固。那时候天气热得发粘，士兵不叫苦，只各自盼着熬过一日是一天。晋军把广固围成死局。突然之间，秦国来了使者，告诉刘裕再不退，后秦十万铁骑赶来。营帐里谁都变色，偏刘裕端起酒就摔，一声冷笑，“叫姚兴自己先保本地界，北头赫连勃勃早盯着他呢！”他手指地图，好整以暇，好像后秦那点威胁不过是风吹草动一般。

广固从此成为孤城。张纲还在晋营里熬着。那会儿攻城兵器还没造起来。直到那天箱子送来，他彻底崩溃——母亲的遗骨，满箱子的飘零。他的心里边一半裂了，剩下一半只有仇恨。宫廷器械师在一夜之间变了样。他主动要求打造飞楼冲车，牛皮蒙裹，什么都不怕。晋军推着这些巨物进逼，攻城的箭石全无用处。燕军在绝望边缘徘徊，有点兵在夜里偷偷哭泣，也有人干脆绝食。

韩范逃不出求援，被晋兵逮了又押城下绕圈。每次路过，城头上的兵都瞪着眼喊不出声，他们连求救的希望都被踩成泥了。这时候还盼着天降神兵，才是真的傻。晋军始终不动声色，围困渐渐收紧。城头偶尔飘下的不是箭，是信纸和白布，写着让守军投降的话。管用吗？不好说。绝望这东西，最先侵蚀的不是力气，是人心。

冬去春来，到第二年二月。整个山东冻土开始解封。燕军里头，尚书悦寿撑不住，暗里开了城门。慕容超舍不得剩下的脸皮，带着几十个死士强突，还是被晋军团团围住。历史没说他那声“用剑死，不跪降！”喊得有没有哽咽。反正慕容超很快就结束了自己的皇帝生涯，被押到建康，众目睽睽，斩首。那天就算下着雨，也怕是当不了他那冷气。

张纲的下场没有翻转。他终于为自己的母亲仇得了，自己造的攻城车把广固刮下来，城破人亡。然而，报仇过后心里那点空白，到底比天还大。广固城第二天，冲车旁边多了一口尸体——是张纲。他就那样吊死在自己造的铁轮上，手里还抓着几根母亲的头发，包着白布，没人劝得动，他没有留下遗言。一个为仇恨活着的人，最后和仇恨一块儿进土。

**看似一场王朝更替，其实，全是无法收场的个人悲剧折叠。**

历史上有人说慕容超该死，也有人觉得他并没那么不堪。翻遍史书，总有人立场动摇。张纲助力晋军，痛快吗？或许，那点残酷，比赢了还苦。你说复仇很爽快，结果人都完了。可他要是不投晋，难道就真有幸福？命运有时真像脚下湿滑的石头，走一步，摔一下；下一个人，未必比你走得更好。

晋军没见过那么硬气的工匠，南燕没想到会这样败得干脆。人人都觉得自己那一步棋最妙，等城破了才发现，原来谁也没摸透对方底牌。有人说张纲痛快，有人说他可怜。历史就这点好处，你可以随便说。

最后到底谁赢了？慕容超败、刘裕胜，张纲算得上英雄吗？有人同情欢呼，有人假装忘了。记得的人全都心里埋着沉甸甸的麻。**生死、背叛、忠诚和荒唐的胜负，其实都绕不清楚。**俱往矣。

故事说到这儿，谁也不知道，下一个被历史浪潮吞没的，会是谁。